时间: 2025-02-25 12:48:57 作者: 防控抗疫
明星智驾公司纵目科技因创始人兼CEO唐锐失联,面临员工工资拖欠和资金紧张问题。
2.纵目科技曾获得多轮融资,市值一度超过90亿元,但盈利困境持续,市值大幅缩水。
3.公司曾对赌多个投资者,若上市失败需承担对赌协议后果,部分员工所持股权可能需唐锐个人兜底。
4.然而,纵目科技创始人唐锐热衷于研发能源服务机器人“蚕丛”,导致公司战略重心转移,智驾业务受影响。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眼球呈柱状前凸十余厘米,似在远眺未知之境,暗含了纵目科技创立时的野心。然而,在坚持了12年后,这家明星智驾公司的创始人居然失联了。
纵目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纵目科技)成立于2013年,是汽车智能驾驶系统的一级供应商,产品覆盖域控制器、车规级传感器、无人驾驶研发服务等,长安、中国一汽、赛力斯、岚图等知名主机厂都是其客户,公司估值一度超过90亿元。
2025年农历新年,纵目科技的员工们没能拿钱回家过年。事实上,自2024年11月起,纵目科技就启动了“低功耗运营”模式,员工税后月薪超过1万元的,按税后1万元封顶发放,剩余部分等公司融资到位后再补发。
可资金迟迟未到,老板也没了踪影。面对员工的质询,创始人兼CEO唐锐没有回复信息,其IP地址显示在日本。于是,有关公司“爆雷”、老板跑路的说法,在员工和供应商中传播开来。
2025年2月14日下午,上海张江科贤园内,纵目科技9层高的总部办公楼被保安团团围住,首层玻璃幕墙贴上了不透光的纸,感应门开合间,可见空荡荡的大厅。
想进入办公楼的人,需经层层审批,前测试工程师李猛前来取走个人物品,等了半小时都没得到进门许可。
“昨天下午来都不用这么麻烦,一个晚上就变成这样了。”李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春节放假前网购了四条轮胎,本想着节后开车来公司上班时更换,没料到公司连同轮胎一起“没了”。
望着严防死守的保安,李猛不禁感叹,“这以前可是家明星企业。”“明星企业怎么一下就倒掉了?”保安失笑反问道。
如今进入纵目科技总部大楼需层层审批,感应门开合间,可见空荡荡的大厅。南方周末记者施璇/图
唐锐是位低调的创业者,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言。仅有的公开资料里,他通常的身份是美籍华人“Rui Tang”、清华大学毕业生。
陕西省安康高新产业开发区管委会2020年的一篇文章介绍,唐锐是从安康走出去的,祖籍白河县,他还担任着安康市侨商会海外会长。
1991年,年仅15岁的唐锐考入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5年后,唐锐升入同专业攻读硕士学位。
在清华大学电子系网络融合实验室网站中,唐锐被列为该实验室最早的硕士成员,他的毕业论文《无线ATM多网址接入控制协议的研究》被选为清华优秀硕士论文。
网站中还有一张他的照片,不到20岁的唐锐戴着眼镜、挺着肚腩、双手叉腰,面对镜头憨笑。
1999年,唐锐硕士毕业后,加入美国多媒体导航一体化芯片供应商掌微科技公司,在8年多时间里,他一路做到公司软件总监。
据纵目科技投资者君联资本的一篇文章,唐锐是掌微科技的2号员工。后来他作为管理小组成员,参与了2007年美国GPS供应商SiRF Technology对掌微科技的收购,以及2009年英国半导体公司CSR与前者的并购,之后在CSR担任汽车事业群资深工程总监。
2012年,唐锐在一份产业报告中发现,车载摄像头市场正以68%的年复合增长率爆发,当时为汽车提供视觉技术的以色列公司Mobileye已初具规模,他预判与计算机视觉相关的ADAS(高级驾驶辅助系统)会是汽车行业的下一个风口。
ADAS通常包括L1及L2/L2+级无人驾驶功能,如自适应巡航(ACC)、车道保持(LKA)、自动泊车(APA)、自动变道(ALC)等。等级越高,自动化程度越深,完全无人驾驶是L5级别,目前离现实落地还比较远。
“15岁上清华的天才见过没?”纵目科技的投资人陈馥郁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唐锐就是那种专注于自己的天才,他自信且头脑聪明,但倾向于输出,只接受对方逻辑中与自己吻合的部分。
在陈馥郁看来,唐锐从清华毕业后立即进入外企做技术工作,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不擅长应对中国商场的复杂博弈。某次与政府重要领导的会谈中,唐锐一直在阐述自己,逼得领导无奈打断,“你讲的我听不懂,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在真正了解唐锐之后,陈馥郁心里对这笔投资有了预判,“有50%的可能打水漂。”
纵目科技最初以汽车二级供应商起家。创业的前三年,企业主要向汽车一级供应商销售ADAS环视产品。
纵目科技前CTO王凡曾在访谈中回忆,那几年市场一致认为以Mobileye为代表的前视方案或基于毫米波雷达的方案才能称得上ADAS,而基于360度全景的方案不被视为ADAS产品,环视摄像头的功能未得到普遍认可,直到2016年情况才有所改变。
2016年,搭载纵目科技环视ADAS产品的吉利博越SUV获得了市场的积极反馈,该车型上市头三个月,月销量环比增加约2000台,更是在第四个月突破一万台。
据新三板数据,纵目科技的盈利也扭亏为盈。2014年、2015年及2016年前6个月,纵目科技的营收从11.13万元攀升至328.49万元,再增至1532.92万元,扣非后净利润则从-229.99万元变为 -312.34万元,后升至141.47万元。
自此,纵目科技从自动泊车、自主泊车切入无人驾驶领域,在北京成立自动驾驶公司,王凡为1号员工。
2017年2月,纵目科技在新三板挂牌,同时向君联资本和德屹资本定向发行股票,募资1亿元,从而完成了B轮融资。同年12月,纵目科技从新三板摘牌。
迄今为止,包括上述君联资本和德屹资本,纵目科技共获得9轮融资,金额总计超过21亿元,投资者阵容豪华,既有高通、联想、复星等知名机构,也吸引了厦门建发、重庆两江基金、上海科创等国有资本和政府引导基金。
其中,2021年5月进行的D3轮投资尤为引人注目,小米产业基金以6063.25万元领投,成为雷军宣布造车后投资的首家产业链企业,纵目科技也因此傍上“小米”概念。
2018年底和2021年,纵目科技厦门和湖州制造中心先后正式投产,前者主要生产智能驾驶控制单元和摄像头,后者以智能驾驶控制单元、毫米波雷达和超声波传感器为主。
随着业务拓展,员工数量也迅速增长,从2019年的379人膨胀至2022年的835人。员工福利也对标硅谷独角兽企业。
李猛记得,在2022年之前,公司经常会以大部门为单位,组织周边短途团建活动,公司冰箱里也总是塞满了脉动和雪糕。
现在他处境尴尬。他是20名外包员工之一,和劳务派遣公司上海仁联企业服务(集团)签了劳动合同,工资本应由其发放,可对方表示要先找纵目科技讨薪。现在李猛既没被派到新单位,也不敢解除合同,已数月没有收入。
纵目科技的智驾业务表现看起来前景光明。营收从2021年的2.25亿元增长至2023年的4.98亿元,ADAS解决方案市占率跻身中国前五,APA泊车解决方案更以5.6%的市占率登顶。APA是目前中国乘用车自动泊车解决方案市场中的主流。
截至2023年底,纵目科技已与中国销量排名前十的所有汽车主机厂及多个主要新能源汽车品牌开展合作,实现了50个车型的智驾解决方案量产。如为问界M5和M7,比亚迪王朝和海洋系列,理想ONE、L9、L8提供智驾解决方案。
然而,亮眼收入难掩盈利困境,其亏损从2021年的4.34亿元扩大至2023年的5.64亿元。
与此同时,纵目科技依然选择对厦门和湖州工厂的产线进行升级和采购,又开始在东阳建设第三家工厂。
持续的重资产投入加重了金钱上的压力,纵目科技的银行借贷更从2021年的1.35亿元飙升至2023年的6.65亿元,仍在建设中的东阳工厂当时已抵押,作为公司长期借款担保。
2022年7月底,总投资20亿元的东阳智能驾驶系统生产基地开工奠基,建设用地85亩,用来生产智能驾驶控制器、传感器、新能源车无线充电系统等车载配套产品,全面建成之后将具备250万台车的配套能力,原定2023年年底投产。
但联交所的招股书显示,该工厂延期至2024年启动生产。此后,再无进展披露。
“这家公司一直在烧钱。”陈馥郁说,唐锐十分崇拜马斯克,也想成为强势的极客型老板。他非常在乎研发,但对产品怎么卖出去缺乏兴趣。
上海交大高级金融学院博士、财务专家饶钢在一次拜访纵目后发文分析,无人驾驶是整车厂提供给客户的一种是实用功能,由客户埋单,在汽车行业激烈的竞争环境下,只要技术不是垄断性的,这些一级供应商最终将表现为成本竞争,谁能在同样的条件下提供更低价格才能构成竞争优势。
若以国内友商德赛西威约21%的毛利率作为标杆,假设纵目科技从2021年起,年收入保持翻倍增长,其间费用年增速控制在10%,粗略估计可在2025年实现1亿元的盈利。但这与它当时90亿元的估值天差地别。
饶钢由此认为,纵目科技的商业模式无法闭环,财务上无法持续。除非纵目能有一招鲜的技术独创,才可以获得超额利润。
2022年3月,纵目科技迎来了创纪录的8.67亿元的E轮投资,浙江东阳国资旗下东阳冠定以3.72亿元领投。
仅8个月后,纵目科技向科创板递交招股书。但在经历一轮问询后,于2023年9月撤回了申请。
次年3月28日,纵目科技转战港股,向联交所提交IPO申请,申请材料现已失效。
资本研究机构金证研曾披露,从2019年-2022年,纵目科技至少与超过三十位投资者签署对赌协议。
尽管两版招股书均宣称对赌条款已解除,公司、唐锐与投资人股东之间不存在纠纷或潜在纠纷。
不过,湖州市产业投资发展集团2025年的融资文件显示,湖州国金佐誉股权互助基金(E轮跟投方)计划在2024年12月,以“IPO、回购”的方式退出纵目科技项目。
据陈馥郁了解,在众多投资人股东中,与纵目科技签订上市对赌协议的有五六家,如果上市失败,公司会回购投资人手中的股权。
在他看来,纵目科技上市失败,需承担对赌协议的后果,只是唐锐“失联”的部分原因。更关键的原因是,唐锐还出售给员工七千多万元公司股权,这在大多数情况下要他个人兜底。
根据招股书,纵目科技分别在2016年、2021年、2022年和2024年进行了四次员工股权激励计划,被激励的员工出资将被授予的期权转换为限制性股票。
纵目科技约定,在公司上市前及上市后的锁定期内,持股员工只能在内部转让,但并未明确公司上市失败后的处置方案。
纵目科技前研发工程师李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所知道的同事里,有人投入超两百万元,大几十万元的更不在少数。他因为“资历尚浅,免于一难”。
一位持股中层向南方周末记者坦言,“我不抱太大希望。”他猜测,在纵目科技的资产清算过程中,员工所持股份的偿付优先级可能很低。
唐锐及其母亲为一致行动人,经历9轮投资后,他们拥有纵目科技超过33.3%的股权。剩余66.7%的股权分散在超过四十名投资者手中,其中仅2名持股超过5%。
陈馥郁认为,过度分散的股权结构,使得小股东很难形成统一的意见,无法对管理层形成有效的制约和监督。
上述纵目科技前中层人员对公司现状感到惋惜。他亦认为,纵目科技股东太多太散,要是能有统一的领导,公司的智驾业务可完全持续发展。
纵目科技智驾业务前项目经理王晨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公司在2023年还很辉煌,智驾业务仍占主导地位,还拿下了长安汽车的新订单,“那可是当年智驾行业数一数二的大单。”
根据高工产业研究院信息,2023年年底,纵目科技Amphiman3000行泊一体产品获得长安汽车旗下多平台车型量产定点,预计多款车型全生命周期逾百万套。该产品于2024年开始量产爬坡,2025年大规模量产,整个生命周期持续到2028年。
然而,暗流早已涌动。包括王凡在内的智驾团队技术骨干相继出走。招股书的管理层名单里,已很难寻觅到创业元老的身影 。
多位员工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技术骨干或与唐锐在公司业务方向上产生分歧,矛盾的核心是名为“蚕丛”的能源服务机器人。
纵目科技在其招股书中介绍,能源服务机器人具备L4级自动驾驶能力,并搭载电池包,能够自主导航至目的地,为新能源汽车提供充电服务。能够理解为新能源汽车的充电宝,内部员工称之为“小车”。
“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在传说中的古蜀国,拥有纵目的蚕丛是第一代帝王。唐锐命名的“蚕丛”与“纵目”,似乎已显露出他对这款产品的勃勃野心。
王晨记得,约在2022年10月,唐锐宣布任命张爽为联席CEO,负责带领智驾业务,而他自己则投身蚕丛机器人。次月,纵目科技全资控股的上海蚕丛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上海蚕丛)成立,唐锐担任该公司唯一董事。
在加入纵目科技之前,张爽在安波福(中国)投资公司担任客户部董事总经理,此公司专注汽车零部件相关产业的投资。
2023年12月,蚕丛机器人开始试产,并与早期客户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2023年,纵目科技99.9%的收入仍然来自智驾业务。
王晨察觉到,公司逐渐开始不再承接智驾新项目,新的CTO团队基本不再过问智驾业务,工作重心全都转移到了小车上。
李猛也记得,有主机厂客户对他抱怨,公司对待智驾业务没有以前上心了。2024年3月28日,小米SU7正式对外发布,在公开信息里的供应商名单中,没有纵目科技的名字。
而唐锐对小车的热情似乎更盛,甚至重新启用了已7年未用的领英账号,从9个月前开始频频发帖,内容全是关于蚕丛机器人的英文推介。
2024年一整年,纵目科技通过上海蚕丛在北京、吉安、湖州、西安、杭州等多地设立了10家全资控股的蚕丛机器人相关企业。
陈馥郁认为,小车业务并非没有发展前途,只是尚处于初期发展阶段,市场需要逐步培育。
他曾向唐锐建议,先稳固智驾业务的基本盘,等公司成功上市获得资金后,再涉足小车领域,到时再慢慢开拓市场,让小车业务成为纵目科技的第二增长曲线。
“但他是要么不干,要么all in。”陈馥郁无奈地说,在“低功耗运营”期间,理应想办法筹集资金的唐锐,仍依旧每天召集工程师一起,研发新版本的小车。